AngelinaaeM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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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  

写作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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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懂的人

2009-10-03 20:2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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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最喜欢透过飞机小小的舷窗俯瞰云层 一朵朵如同圣洁的雪莲花开 绵绵馥香 播撒人间 我曾一次又一次目睹这样壮美的景象 却仍然一次又一次地被那种静谧与安详深深吸引 瓮中 1 05:39:21 某个凌晨忽然醒来,窗外下着雨。雨打在玻璃上空空作响,如同野地此起彼落的蛙声,唏嘘一片,声音很大却听不真切。她环视自己的房间,微弱的曙光下,莫名的陌生感:摇摇欲坠的泡面碗、溢满烟灰缸内外的烟蒂、东倒西歪的空易拉罐、接满灰尘的窗帘还保持着一个月之前半开半合的位置……一个月,这个时间长度似乎关联着某件事情, ——那是吾则消失的时间。 一件事情做得久了慢慢就会变成一种惯性,比如追逐某样东西,奔跑的久了自己都忘记了最初的缘由,郁结的久了也会慢慢遗忘症结的所在。所以她才会用了那么久去想自己为什么,如此低沉。 起身。点燃一支烟慢慢地吸。却不知不觉伏在膝上沉沉睡去。直到手中的烟蒂滑落,在毯子上烧了一个洞,脚背上突如其来的灼痛感惊醒了她。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的时候已经有小小的火苗跃动在眼前。端过床头柜上的半杯茶扑灭了火。还好,还好。 抚摸着脚上迅速膨胀起来的水泡,疼痛有如咬啮的小虫,一寸寸地从脚背的皮肤钻入心里。死亡原来可以离人如此之近。当她发现死亡离她的距离可以比他还近时,她决定,去寻找他。 出门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脱下习惯赤脚穿的凉鞋,在烫伤的脚上套了一只棉袜。 从此不会有人看见我的伤。她这样想。 经年之后,或许她会忘记自己曾经这样幼稚偏执,认为没有人碰触伤口就不会再受伤。如同远古的埃及法老天真地认为,把自己封存在坚固的木乃伊中就可以让尸骨免受打扰。可正是无懈可击的装潢激起了科学家浓厚的兴趣,发明各种高科技的利器钻探千年的秘密。华丽的棺木被打开时,用严密技术保存完好的尸身瞬间腐朽。 而她正用同样的方式看守她的内心。 2 向他的朋友打听他的行踪,有意无意地。她是天性骄傲的女子,儿时就常常幻想自己是某个未知小国的公主,或是大财团藏匿于市井人家的千金小姐,因此总有种隐忍度日的自怜感。长大后早已明白那个所谓的未知小国或是大财团终是不可能来接她回去了,却因为那种残留的独特自尊而具有了一种类似猫的秉性。她总该是最幸福的那个,至少在他人眼中。她不愿承认这次情感游戏中,她的落魄。她甚至没有把这当做一次游戏。 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这一次。 还是去了他的家。他是孝子,和母亲同住。曾经带她回家,老人甚是中意她。她却因那次无名的拜访,心存芥蒂。那日他们在他家附近的咖啡馆见面,临走时却下起大雨,只好带她一同跑回家。尽管他一再保证母亲不会介意,她还是因为没有带礼品端庄微笑、却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见到他母亲而懊恼不已。彼时的她,真真天真女子。 听出他母亲以为他只是照常出差,她也并不拆穿,只说替他到房间取几本书。右手边第三本书里夹了一张书签,背面是一条曲曲弯弯的线,贯穿几个圆点。最后的一个端点上,他用铅笔画了一颗星。 她把书签竖过来,曲线给人一种熟悉感。她努力搜索回忆,觉得那很像高中地理教材上的某幅图。她有一种感应,坚定地认为那是他留下的某个线索。她将书签小心地收好,随便拿了几本书,告别了他的母亲。 图书馆里潮气很重,在这种天气,旧书散发出来的味道给人一种焦虑的感觉。她的手指拂过一条条磨损程度不同的书脊,最后在角落里的一本《中国地图册》上停了下来。 阅览室里,青衣女子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伏在被读者涂鸦过各种笔渍的桌面上,瘦削细长的手指随着各种线路的走向滑动指尖,一页页寻找模糊记忆中那条与书签上相似的线条,姿态专注。 大连-天津-济南-无锡-上海-杭州-厦门-昆明-成都-敦煌。她照着书签上的曲线,在铁路全图上这样勾勒出来。 终于明白,这不是一次赌气的躲避,而是有预谋的脱逃。 3 离开图书馆时,天已放晴,阳光让她忽然觉得很刺眼。她走进一家常去的咖啡厅,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这家咖啡厅的主人是一个爱尔兰男人。她对爱尔兰男人极有好感。他们真诚,温和。第一次来到这里是经朋友介绍。墙壁上半部分是墨绿色的壁纸,下面是暗红色的木刻。挂满镶嵌在古色画框里的老海报。花纹繁复的桌面上是黄铜灯架的台灯,明黄的灯光透过绣花灯罩柔和地晕开。伸手可触的搁架上有老板收集的模型和奔牛节限量瓷牛,每年由一位世界著名的设计师,根据举办地的风情设计一款。屋外是一个小小庭院,青葱的小灌木外环绕着纤细的白色欧式围栏。店的精致让人联想不到这是单纯为了让你打开钱包的场所,她一下就喜欢上,时时来光顾。久而久之和店里的人熟络,会给她留一个明亮的窗边位置,然后上一杯焦糖咖啡。 焦糖咖啡配樱桃小松饼。她喜欢甜蜜的食物,仍然单薄的像一片纸。 今天却换了位置。店主看到她,亲自端上一杯Essprosso。 4 她慢慢啜饮这小小的一杯自己平日不敢碰触的浓黑咖啡,慢慢理清思路。甜蜜迷蒙心智,苦涩使人清醒。忽然发现以往对生活的沉溺,让她变得失去对自我力量的控制。人就是这样的生物。一旦沉溺于某种状态无法自拔,就会变得比原本的自己更加软弱,更加不愿面对现实。都在自我欺骗。 川夏。 她有些困倦的时候,听到有人呼唤她的名字。 川夏,川夏。你在这里吗? 是吾则的声音。 她茫然的抬起头,周围没有一个人,于是沉沉睡去。每次喝咖啡都会很想睡觉,她以为这是异常,后来得知,只是有些人体内对咖啡因有强力的抗体,于是使咖啡起到反作用。想必也存在一种人情感抗体异常强大,感情越多越让他想逃离。 睡眠像深海的鲸鱼,沉重庞大却温柔无声,大口吞噬人内心深处隐秘的浮游生物。即使幽闭在禁忌中的也人在睡梦中将内心完全袒露给这头庞大的生物,这亿万年。旁人眼中的海面风平浪静,看到的波澜也决不会超过当事人内心标尺的既定刻度。 醒来的时候咖啡厅的客人只剩她一个,天又开始下雨。从屋檐滑下形成的水帘,仿佛一种隔离。她在自己设定的岛屿上,开始计划未来的行程。 5 这关于那个抵抗咖啡因而做的梦。 男子好看的眉眼。他的眉眼。藏双的眼皮,双目细长安详。浓黑有力的眉毛有着恰到好处的微妙弧度。带有威严却只是合乎情理的威严,温柔也只是一点点沉默的温柔。 吾则对她说着什么,只看到翕忽如蝶翼的薄唇却听不见一点声音,世界如此安静。最终他还是放弃这种隔着真空的交流。摇摇头,转身离去。吾则像一段时光,遮挽不住地离她而去。 她面对那头巨鲸,自知无能为力,如同最强大的人面对内心,也只能承认最原始的怯懦,这是所谓力量控制的界限。她只是坐下,头埋在膝头,等待梦境结束。 6 历史上有个著名的氧气实验。玻璃罩中的蜡烛会自动熄灭,小白鼠会窒息死亡,只有绿叶植物得以生存。有的人的内心或许就像强韧独立的植物,孤寂生长,仍然茁壮。可是如果抽离空气,即使顽强如植物,依然无法存活。 交流的真空将情感的维系赶尽杀绝。 7 她是自由画家,本来想开自己的画展,专心准备。后来父亲的生意破产,她的财力支持断了,只好联系了一家出版社,为部分书籍杂志供应插图,定期推出自己的画册。对于一个单身女子,收入也很可观。偏她是毫无金钱观念的人,理财头脑近乎十岁小童。往往随心所欲,一掷千金也偶尔为之,储蓄几乎为零。 陆是出版社负责和她联络的人,时常为她新书出谋划策,川夏也曾在他搞不定拖稿画手的时候帮忙加急赶过插图。如此一来二往,虽是利益关系,也可称为朋友。 这次旅行缺少经费,川夏想了想,决定去找陆。 这个…… 陆靠在办公桌后的皮椅上,一脸为难。 不是定金而是预支稿费,出版社是有限制的;不同销量的作者预支额度也会有区别;我需要请示领导,你等等看吧;需要多少?我这有两千不然你先拿去用?陆翻开钱包。 都是借口。 最后川夏面露不悦,想要下一重新考虑本画册的出版权。陆才连忙签了一张五万块的支票。那一刻她很想把支票摔回陆的脸上,但她需要钱。川夏虚弱地接过支票,收拾起剩余的自尊,转身离去。 吾则。多年之后她也会怀疑,这个男人是否值得她付出自尊。 但当时却是一往无前。 行止 1 13:41:58 去往大连的火车。 川夏又开始昏睡,直到被邻座男子落座的动作惊醒,她伏在桌上没有改变姿势,只看到他AMARNI的黑色长裤,颜色低调却质地贵重。 她感到躬身的姿势似乎使腰身裸露出来,于是坐直身体,出于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抱歉吵醒你。他说。态度不卑不亢。 她摇摇头,转过脸去,通过玻璃反射的影像来辨别这个同行者。从小就是这样,姿态骄傲,实则内心隐秘羞耻。仿佛有一头害羞的野兽,既怕伤人,也怕受伤,所以深藏在洞穴。 车厢的空气嘈杂污浊,仿佛有一层黏重的垢渍附在所有物品的表面,无法祛除。塑胶的窗框变黄变硬,双层玻璃的夹层里充满水渍。人们在这条爬虫的腹腔,犹如虫豸般卑微地生存。使用行李架的顺序,占用桌板的面积,手机通话的音量,被过往的人挤到,都值得斤斤计较。川夏有些烦躁,不去理会对面两个女人的争执,闭上眼睛,塞上耳机,渐渐睡去,隐约闻见身旁男子淡淡的青草香。 醒来时发觉自己靠在男人肩头,身上披着他的阿玛尼外套,微微尴尬。男子却仿佛早与她熟识,并无察觉,轻描淡写地递给她一瓶水。这样的男子,懂得宽容这样的任性,也懂得欣赏这样落拓的美。 川夏方才做了一个梦,已记不清细节。只知梦中温暖美好,身处大片的嫩绿草从。 2 17岁。她在一场首演会上认识了吾则。 同学的姐姐拍了一部话剧,请她设计海报,完工那天,送了她一张嘉宾席的首演入场券。入座的时候被不认识她的工作人员拦住。天生懒于辩解的人,何况来这里也只是因为无聊,她转身往后排走去。 就让她在这里坐吧,这是我的朋友。望着后排已人满为患难以落足,她身边的男子这样说。工作人员很客气地让开位置。川夏入座,面无感激之色,男子笑笑,伸出手。你好,我叫吾则。弧度优雅。她点点头。川夏。 那场话剧的内容,已经不记得。后来的某一天她重新去看,不得不承认那是一部很好的作品。只是当时,唯有身旁男子呼吸的起伏与衣物的窸窣声,仿佛大群的雪色飞鸟拂过耳际。 十七岁的川夏并不惊艳,但极其清秀。美丽的人想与男性和女性都相处和谐往往需要付出比普通人更多的智力,而她却懒于做任何努力。对于无数追求的男生,唯一的评价是,幼稚。从小到大,总是每到一个新的集体就迅速失去因为她的美所带来的最初的友好。仿佛黑色天鹅,优雅孤绝。 散场时分,已是晚上十点,吾则主动提出开车送她的同学和她回家。她想了想说,不必麻烦。最终还是那同学下车前对他挥了挥手说,吾则哥哥你要把川夏安全地送回家哦。 无话。此刻窗外的霓虹灯绚然飞逝,遮蔽星光。新的楼宇拔地而起,街边有新的国外品牌开了大陆旗舰店,巨大的广告牌上是热映的电影。他们都看得见,只是不想交流没有任何实质意义的话题。 她只是牢牢记住了那本宣传小册子上编剧的名字。宁吾则。 3 吾则也同样记得那个女孩子,在她朝向他的手臂外侧,与他的第一任女友,在同样的位置有一颗同样的朱砂痣。或许是岁月模糊记忆,那颗痣让他感到似乎她们的脸也有相似之处。不同在于,川夏有一种苍老的天真。如同散发着质朴香气的蜂蜜,不会干枯,不会变质。却醇厚低调,仿佛已酿造千年。他有一种能力,感知这种美的气质。 只有她桀骜不驯,自我至上。生活是一条河流。勇气与执著是她的全部身家,她随身携带着它们,随时准备纵身跃入任何一条支流。直到抵达她所设定的预见,她便抽身准备跋涉进另一条支流。而这种预见的设置不提供任何预知与参与的权利分享,并且简单粗暴得排除任何阐释说明。 被一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女孩子如此牵制,吾则是第一次。川夏如同一只小兽,诱惑着猎人,强行打开他封闭在内心深处的盒子,一阵新鲜的风触痛了里面所有的不安分。最终不知谁被谁捕获。他被她牵引着,进入她所熟知的领域。他失去对他们关系的掌控,那是他所从未预想到的强大引力,仿佛越来越接近磁场的核心,欲罢不能。 然而送她回家的那一晚,他只是适当地微笑,说,或许我们还会再见。 4 坐在车窗边,火车有韵律的震动通过她支撑头部的手臂,逐级传导,进入神经中枢。空气缺少语言的搅拌,迅速冷却凝固,制造出一种昏昏欲睡的物质。川夏情绪脆弱,却因此睡眠变得多而强韧,一路总因颠簸醒来,却又一次次沉沉睡去。欲望是介质,一个对周围环境缺乏欲望的旅人,你很难让她开口参与信息的交流。吾则是她唯一的惦念。 一阵燎人的疼痛从足背传来,她迟疑了一下,想到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还是脱下了鞋袜。早晨烫伤的部分已经感染,水泡被袜子的材质磨破,上面得血肉模糊,粘稠的浓汁和血液凝固在了一起。因为刚才碰到了暖气,又有殷红的血从凝结的痂下面流出来。她叹了口气,将双脚踩在座位的边缘,用裙摆遮住,因此变成了一种类似蹲在座位上的坐姿。 身旁再次响起男子动作时衣料的窸窣声,他起身从行李架上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的医药箱。 让我看看吧。 吾则离开之后,她开始讨厌他那种第一次见面虽然话极少,却仿佛和你结识了许多年的男人。在她以为,那是一种诱惑人的假象,企图让你为他涉险,打开内心隐秘,穿过幽深灌木,抵达他的围城。 双方都以为自己被捕获,这是他们的分歧所在。 她摇摇头,他却与对面的女人换了座位,以便轻轻捉住她的脚。印度人若摇头,便表示认可的意思。他说。她没有把脚缩回去,以一个很浅的微笑回应他并不高明的笑话。他的手有一种近似于37度水的温度,即使和体温一样,仍然可以感觉到的。微凉的热度。动作干练迅速,却没有过多地弄疼她,很快男子开始用包扎的绷带打最后一个结。 我是医生。 谢谢你。 你一个人出行? 她没有回答。 你的脚还得换药,到大连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我是牧。 她看向窗外,开阔的地平线被晚霞晕染,靠近一些是小团的云朵,朝向夕阳的一侧被染成微醺的橘红,含苞待放。列车追着那云走,一上一下,飞快行驶。经过的细树急速闪过,在视网膜上无法形成一丝影像的停留。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会在任何地方滞留太久。 你是不是经常独自旅行? 只有在真正需要的时候。 牧点了点头:或许我们还会再见。 威力如同二十级暴风。但她只是淡淡地说,再见又逃离,不如不见。 什么?他不明白。 川夏摇头,毕竟是不一样的人啊,那晚吾则只是吐出最后一口烟说,会再见的。 5 你是不是经常旅行?他在坚持。 川夏叹了口气,不,这是第一次,我离群索居将近半年,出来透透气。 离群索居?是足不出户么?你一个人? 几乎。川夏下意识地拨了拨手上的戒指,除非是下楼倒垃圾,或者逛便利店。其余的,购买、联络、工作,都通过网路。电话也不开,我甚至开始不习惯和人交谈。 你一个人? ……守着一个人。 牧忽然安静下来,不再追问,他知道这个女人不仅仅是为了透气才出走,但是个中缘由,不是问就能得到答案的,本身就是行旅中的无聊解闷,何必刨根问底、揭人疮疤。人人本是互为媒介,交换信息,从彼此身上得到需要的答案,然而她对他无所需,聪明人就该及早结束这根本不能对等的谈话。 然而她忽然继续说下去,絮絮地,声音很低,令人无法听清楚内容。越来越低,逐渐接近一种仿佛在呻吟的声音,她慢慢俯下头去,环抱膝盖,转为一种低声的抽泣。这样细微的情绪,在烦燥的车厢里,如同小石子投入波涛,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激起,就被涌动的人声湮没了。 然而那种低低的呻吟声,却如同细小的虫子,一下下咬啮着牧的脑叶,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川夏身上,然后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仿佛痛苦在这时刻,变成一个特定频率的电波,在一些接收得到的人身上,成为一种通感。 6 7年零1个月13天21小时。这是吾则出现到离开的时间。 7是命数。仿佛在劫难逃却猝不及防。她无法逾越。 她说,我在一本书里读到过这样的句子。 他是她在一条河边走的时候 听到的乐音 来自对岸 但是她没有船可以摆渡 我觉得我们就是这样,无法起程,无法抵达。爱情带给我的是一种欲盖弥彰的惶恐,来自永远没法忽视的陌生感。我试图了解,融入和改变,但那仿佛是室内儿童游乐场所使用的围栏,外面包裹着柔软鲜艳的塑胶棉,任你揉捏,内质却是一根锐利坚硬的钢筋,随时带来意料之外的钝痛感。一次次自愿被蒙蔽,哪怕做一辈子梦,然而总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被惊醒被痛击。无所适从。 即使这样。 即使这样仍然不能够放开手。 7 窗外夜色弥漫。依稀可见远处的田野和近处的农家,低矮的房子连成一片。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白的,黄的。如同潜伏的巨兽,正在沉睡,呼吸翕忽。田地里种满作物,密密地站在一起,铺天盖地一直蔓延到最远的一根地平线。在那里和天空融合成一样的墨水蓝。 车窗上凝结的水珠,被铁轨两侧疾驰而过的路灯照得闪烁发亮。川夏伸出手指触摸,被玻璃隔开。 水是凝结在两层玻璃中间的,无论从车里车外都碰不到它。一直沉默的牧忽然这样说。 就像我和吾则。 陷入沉默,空气沉重下来。 又一次。 8 窗外有人放烟花。距离铁轨不很远的地方,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在对着烟花大肆欢笑,听不见声音,但是快乐的姿态足以感染遇见的人。烟花一簇簇升腾到空中,爆裂开来,变幻成色彩艳丽的图案。车上的人很快被这冗长旅途中的亮色吸引,纷纷向窗外看去。人群这样热烈起来。 她想起他们曾经想在同居的公寓顶上放焰火,前一天买了好多各种烟花,结果夜里下了一场雨,放在阳台的烟花受了潮,最后只有小小的线香花火可以点燃。然后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一人握着一根闪耀着细小火花的线香花火喝啤酒。然后笑到快从屋顶栽下去。然后竟然看到远处一枚礼花摆动着升上天空,在两个目瞪口呆的人的注视下,发出巨大的爆裂声,绽放出极美丽的火树银花来。随之而来是盛大的礼花表演,她一直认为是老天对淋湿他们烟花的补偿。第二天经过新开业的船舶俱乐部时,看到门口近200桶放过的焰火,她更笃信了这一点。 车窗外偶遇的烟花陨落了,一切恢复平静,只有火车单一的音律继续隆隆向前,乘客们恢复了之前的话题、睡眠和牌局。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忽然出现 骤然消失 使人开始疑惑 或者只是一场华丽的幻觉。 9 火车行驶了11小时之后终于抵达大连。站台上拥挤着的是一张张面孔,期待的、无聊的、欣喜的,车门的开启点燃了一直等待着的人群。川夏拖着几乎与她相同重量的行李,跛着脚向外走。 火车站的大理石地面锃亮,映照着碌碌旋转的旅行箱轮子们。耳边是一波又一波的喧嚣声,她被人流拥簇着,一下一下地向出口移动。那个在地下通道尽头的,某一处不确定的光点。踏出地面的第一步同时,耀眼的阳光刺痛了川夏的眼睛。大连果然是极难得的、在北方又非常干净的城市,天空有在北京看不到的纯蓝,然而这纯粹的阳光仍然刺痛了她。 很美吧?每天生活在这里都逐渐习以为常,出门回来时,才忽然发现大连的美。牧的声音出现在她身后。我是来把这个交给你。他摊开手掌,递给她一包医用换药包。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他转过身,一个女孩子很好看地冲他笑着,钻进牧的怀抱。 川夏点点头,把药包装进大衣口袋。男人总是满足于说,包在我身上,有问题找我,但他们并不会给你信息让你真的能找得到他。但她无心去想这些,第一她不要裁决他人只要保护自己,第二她不会需要找得到他。某个瞬间一件事掠过她的脑海,牧并没有向她介绍身边的女孩,但仅仅这样掠过而已。他或是她,此时此地都无法在她的心里设下思考。 吾则,你只是我二十四岁时的某种执念。我们都不能确定未来的事,或许永远,或许瞬间。 10 仲夏客舍。 是靠近海边的度假区,三面环山,一面向海,空气好得不像话。她有在网上搜索大连几乎所有的旅社,吾则一定最喜欢这里。价格也决然不菲,近千元的宿费,她只能停留一夜。这是地图上的第一站城市,而距离吾则出走已经一个月零一天,她不确定自己有多少分相信他还在这里停留。因为她不确定这次叛逃的期限是一个月、一年……还是永远。 信步朝海的方向走去,川夏想像着会在海岸线上遇见吾则,向她伸出手掌,温柔的眉眼。 雨就这样下将起来。 无数次,她曾经幻想自己在某一天清晨,行走在这样干净的雨中。曦微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激活沉默的雨滴,仿佛上苍的旨意通过这样优美的方式,揭开神秘的混沌。然而空中只有压城云翳、闷雷滚滚,雨水隐忍地从梧桐叶上划过,像一滴眼泪般掉进她的眸子里。 他对她说过,这座城市的梧桐和雨水,如同陌生人的触摸,善意而保持距离,自觉自持、涤荡心灵。那是一段失意的时光,然而这些雨带来温柔的填补,他时常想念这座城。 11 重心失去。刺目和冰冷涌入耳目。意外跌进深藏于湖底的暗流。那是他们同玩时抵达的水闸,同来的他的朋友们还在岸边吵嚷着捉鱼烧烤,他们避开人涉水到湖中说话,继而吵将起来,她边说边往后退,忘记身处水泽,失足跌进骤然变深的湖心。 她脑中只有一件事,他的误解和中伤是比深陷湖心更加绝望的事。 下意识地踢蹬使水草缠住了她的脚踝,惊慌导致水灌进了肺部,剧烈的痛感,她几乎昏厥。仿佛一只水母用无数的触角缠裹住她,那些冰冷的无孔不入的软体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抵御不住的寒意长驱直入侵袭心脏,生命在外界的强力打击之下,脆弱得如同被速冻的食品。如此贴近本质的时刻。 仰面看到的是阴霾的天光,没有丝毫暖意却在湖水的过滤下异常刺目。光线仿佛利刃,在耳畔的水中飞速穿行,其实是自身下堕的声音,很快接近了真空的静。幽深黑暗,源头是通往无尽的路途。尊严或是愤怒,都在这一瞬间迅速瓦解,分崩离析,随着躯体沉入黑暗。思考的意义被摧毁,意识的重要性在肉体的脆弱面前受到拷问和质疑,不再需要解释、说明、承诺和原谅。幻象被从真实中剥离下来,溶解消失。 神智已经模糊。湖中荒唐的争吵,他气急败坏的耳光,她们的虚假的笑脸,那一线阴霾的天光,都已经消失不见。却仍然有着一个带有回音的声线,在耳边不断地重复着,死了吧,死了吧。于是她第一次,如此顺从地放弃了挣扎。 …… 雨后的海滨城市,空气粘腻湿重,衣裙仿佛永远不打算干透一样贴附在皮肤上。扑面而来的窒息感。不快的往事藉着某种相通的不舒适,再次来袭。 后来就是,胸口被有节奏地用力按压,一股被躯体温热了的水随着力道的推挤从口鼻涌出,她不由拼命咳了起来。她睁开眼睛,他的脸出现在眼前。她如同猫仔一样被他用浴巾裹在怀里,他不住地道歉,而她只是哭,只是哭。人在终于承认了自己不可能那么坚强之后,就会变得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还要柔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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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gelinaae

AngelinaaeMP:回复@舜子:呵呵 很好听呢 谢谢你 其实灵感来自我某一段时间的心理过程 不算诠释吧 小说而已(2009-10-03 21:32)

藍色的

藍色的MP:好長- -。 時間太晚沒看完、下次繼續。 川夏這個名字很美好。(2010-06-17 03:01)

舜子

舜子MP:在诠释自己的生活?? 感觉有点忧伤呢 呵呵 给你个歌 你听听看 http://you.video.sina.com.cn/b/24455655-1647265870.html#postcomm(2009-10-03 21:13)